玩伴

来源:金叶文苑(烟草内网) 发布时间:2019-11-27 09:56

寻访草圭堂,没料到交通多有不便。车离包茂高速公路后,便成了崇山峻岭中的一粒蚂蚁,爬山越岭、走走停停。在多跑了数十公里冤枉路程后,总算来到一处山间平坝。但见平坝上流水潺潺,禾苗茁壮,一条可供双人并肩通行的水泥路在田地间蜿蜒。手机导航说,草圭堂到了。

艳阳高照。驻车。不见人影。山野间除了流水声和山坳农舍里传来鸡鸣狗叫外,便是山林里一阵接一阵的蝉鸣鸟啼。极目望远,发现这山间平坝位于无名大山的半山腰。山下远方,可见通往酉阳、秀山方向的高速公路。再往下,目力不及,应该是山脚的阿蓬江了吧。

收回视线,见平坝右侧的山势陡峭如削。呈长方形四合院状的草圭堂横亘眼前,却被茂林修竹和高高的石堡坎阻挡,仅能望见覆盖小青瓦的悬山式黑色屋顶。如何进去?有管理人员吗?初来乍到,我竟连参观这老屋的入口也找寻不着。

茫然间,一位趿着塑料拖鞋的汉子,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在眼前。我赶紧友好地笑,老乡您好,这草圭堂能进去逛逛吗?

汉子是农人无疑,不修边幅,须发灰白,约莫花甲年纪,上身着白色无领衬衫,下身是麻灰短裤。衬衣的扣子未扣整齐,胸口闪露出黑白间杂的胸毛来,似乎要拒人千里之外。见我外地人,汉子未曾开口先笑言,地道的土家方言,一下子打消了我心头的畏惧,可以看的,跟我来吧。

心中涌起暖流。萍水相逢的汉子热情有加。一边向导引路,一边絮絮叨叨,愉快地说出眼前草圭堂的前世今生来。但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重,我只能一边观望一边聆听一边猜想,粗略知道了这草圭堂的来历——

这阿蓬江镇大坪村的草圭堂,原先是土司野外打猎的野炊之地,后来成了抗战将领李永端的旧居,估计不下300年历史。旧居前后两进,皆呈长方形,均为穿斗式架梁,主体为木结构,川东民居与徽派建筑杂糅样式,台阶、立柱为青石材料,墙壁、风火墙为灰砖砌筑,石柱、柱础上的石刻精细入微,虽有被人工破坏的痕迹,但个别处还是能看出彩绘的样子。汉子说,这老屋文革时候被人毁坏过,后来作了村小,也作过仓库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草圭堂写进了啥子文物地图集,市级文物呢。

但是凭心而论,眼前这称之为文物的所在,委实已有衰败的迹象。设在前院左侧的大门,两扇黑漆木门紧闭,穿过木门进了院坝才是正房,一下子显得孤单落寞。大门前据说有一座风雨桥,日今却是荒草丛生。我与汉子拨开杂草细细寻找,仅能见到两方残存的石质柱础。前院两端各有厢房,经游廊与正屋相连。前后院的基础包括院坝的地基,皆为巨大的条石构成,可以想见当初主人建屋架梁时的工程规模和财大气粗。院坝上的三合土地面虽已破损却还平整,四处生长着青苔、杂草和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亮的地衣。前厅地面,大石深陷,这是主人当年操练习武留下的印迹么?推开一间又一间瓦屋的木门,空空如也的房间内,木板壁、空斗砖、木地板,散发出年深月久的腐朽气味,只能让后来者臆想当年这里的人间烟火了。进到后院,一长溜平房,皆是铁锁把门,我们只能在院坝上走走看看,观望院子中的杂木和叫不出名字的花草。呵呵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,时光早已将这里的辉煌荡涤殆尽,如果不是热情的土家汉子说起它的来龙去脉,谁能知道这是什么将领的老屋呢。草圭堂,武将军往日的森严与气派到哪里去了?

好在屋面上的小青瓦和风火墙还算规整,当然这是近年来当地政府集资整修后的结果。呵呵草圭堂,多好一处让人发思古幽情凭吊远年岁月的地方呢,只是抵达老房子的交通实在还不方便,让这一方文物受到了莫大的委屈……

见我有些微的失望,汉子立马善解人意,我们去地洞玩玩吧,那里安逸。说完,领头朝前屋背后的阴沟走去。

时值正午,太阳当顶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跟着玩伴(不知不觉间,我已称汉子为玩伴了)沿屋檐阴沟走向房子的端头。因为避阳,一下子有了丝丝凉意。端头一壁石砌堡坎应是后院厢房的屋基,突兀地现出一方形黑洞。玩伴用他的手机灯照亮,猫腰钻了进去。我紧随其后,刚进洞中,便被巨大的冷气包围了----哈哈,这热情的玩伴实在会玩,连这老房子的地下机关也摸得一清二楚。要不是遇见他,谁知道这老屋基深处,还潜藏着这样一个让人惊喜的地方呢。古时候没有空调电风扇,古人苦度酷夏,大概就是在这里安身吧。到了冬天,这四壁不透风之地,一定是暖洋洋的所在了。

玩伴却说这地洞是主人储备粮食的地方。我也打开手机灯,察看洞中景象,竟在潮湿的石壁上见到残存的仕女图和一副影影绰绰的对联。洞中地面上,有三眼深深的石坑,那是屋主人安装石臼后的遗存。想想,一家人在这冬暖夏凉的所在,舂米捣谷话桑麻,该是多么的舒心愉快。

再往里间走,地洞突然亮堂起来,让人吃惊不小。原来,近乎一米厚的石墙上,工匠们竟以条石为棂,砌出两个石窗户来。那明媚的光线,从窗户外射进,给这阴暗的地洞带来柔和光亮。百年前的屋主人和永不知名的工匠真是聪明透顶,没想到在此精心制造出一番舒适的天地。

出地洞时候,玩伴仍然一马当先。兴许是我们玩兴大发,惊动了这一方土地上的生灵,竟在来路的阴沟边上出现了一条盘卷着的五步蛇,一下子让人汗毛倒竖。玩伴见状,并不心惊,不顾我的再三阻挡,拖来一根竹竿,三下五除二,把毒蛇送上西天……有恶不除,留着害人,不行呢。万一它咬人一口,啷个办?玩伴果决地边打边说。我却有了一丝后怕,天,这毒蛇从何处寻来,是从地洞中钻出来的吗?还是尾随我们而来?我们进洞之时,它怎么没有对我们发起攻击呢?

我心悦诚服,向玩伴竖起了大拇指……

离开草圭堂已有些时日了,玩伴的热情好客,玩伴的嫉恶如仇,时不时在心头出现。我不会忘记昔圭堂老态龙钟的模样,但更多的是会记住那位素不相识的玩伴——肯定不是草圭堂的管理人员——花了三四个小时的时间,陪着我参观了一个算是古老的地方,告诉了我草圭堂的前世今生,还为我扫清了来路上的毒蛇,我却连人家的姓名都忘记了询问,实在是问心有愧。

土家汉子,我的好玩伴,您不会责怪我吧。